法国正经历著一个充满愤怒的秋天。这场始于校园的抗议活动,如今已演变成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矛头直指资源不均、社会分化及总统马克龙(Macron)的政策失误。面对如今的失控局势,政府将矛头指向暴力极端分子;右翼人士归咎于伊斯兰主义及不受控制的移民;左翼人士则强烈批评警察暴力执法,不过大家都默契地不愿面对教育问题这个历史死结。



教育资源严重匮乏 设施破败
法国是次全国大范围动乱起于9月17日,巴黎东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的圣修伯里高中(Lycée Saint-Exupéry)学生率先发起封锁校园行动。学生抗议的核心原是校方严重缺乏人手,不仅老师经常缺课、代课老师不足,甚至连校长都没有。
而这并非单一学校个案,《时代》杂志引述法国教育部调查指出,因人手短缺2024至2025学年公立中学约有10%课堂未能如期进行。更有学生向英媒、法媒透露,他们一个班才35人,但却面临椅子、厕所不足、教室漏水及夏天缺乏降温设备等问题。网上甚至有影片显示,有校舍甚至出现蟑螂、老鼠及破窗。
其实2025年法国教育总支出达到1992亿欧元,占GDP的6.7%,在欧洲国家中已算是名列前茅。但尽管如此,法国公立学校却仍面对教育资源捉襟见肘之惨况。




1/3教育预算用于公务员养老金
其因在于,有不少教育资源并非“花在刀口上”。法国政府最近的一份预算报告显示,教育部有近1/3(32%)的预算,约有285亿欧元用于支付退休公务员养老金,从而挤压教育等支出。难怪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曼(Paul Krugman)写道,“法国实际上是在以牺牲其他所有人的利益为代价,向老年人发放巨额补贴。因此,全国爆发大规模学生示威游行也就不足为奇了。”

法国政府债台高筑多年
那么为何法国不再拨更多钱在教育上?因为政府早已债台高筑,今年6月底法国公共债务已飙升至逾3.5万亿欧元,占GDP约117.5%,创下二战结束以来最高纪录。此外,法国自1974年后便未曾实现财政盈余,每年预算赤字超过GDP的5%已成常态。为应对庞大的国家开支,法国长期奉行高税收政策,惟这亦遗憾地并未能提升公共服务之品质;加之经济成长持续低迷,最终令国家陷入“无钱可用、加税无门、减支引怒”的恶性循环。




然而,当政府试图压缩赤字、控制债务增长而推行改革或削减开支时,从退休人士、农民到高中生等各大利益群体均不愿退让,随即引发广泛的社会反弹与大规模街头抗争。毕竟这块“利益蛋糕”如何重新分配,总有人分得比以往更少,“由奢入俭”并非易事。
教育集中于中产 富人
除了社会资源未有向教育本身倾斜,学生更不满的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教育资源分配失衡。法国的政治、经济与文化资源高度集中于巴黎市内。
富裕与贫穷地区之间、优质名校与弱势郊区学校的差距相当显著,跻身顶尖大学与精英网络的机会亦深受社会阶层限制。中产及富人子弟却能往往能顺利入读意味着高薪与权力的“大学校”(Grandes Écoles,即精英学校),但这条向上流动的途径对弱势学生而言却是此路不通。本应作为“翻身工具”的教育,反而变相成了社会阶级固化之枷锁。
这批年轻人成长于以“自由、平等、博爱”为共和理想的法兰西第五共和国,但其种族、出身家庭、社会背景却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他们的出路与未来,也成为本次怒火街头之原因之一。


“Banlieue”频成骚乱火药桶
例如本次运动的起点就是位于克雷泰伊(Créteil)的一间中学,该社区属于一个典型的工人阶级与移民家庭聚居而成的巴黎郊区(Banlieue)。一般而言,“郊区”学校所获之经费相对匮乏,学习环境和资源与巴黎市区之学校相比亦有较大差距。
“Banlieue”字面意为法文中的“郊区”,特指大城市外围的集体住宅区与边缘化社区。二战后随着工业化及外来劳工涌入,巴黎和其他大城市之市郊快速兴建了大批高密度的巨型廉租屋公宅(HLM),许多来自前法国殖民地(如北非及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新移民在此定居。
数十年来,“Banlieue”的深层困境演变成法国最棘手的制度性矛盾;在社会语境中,它更逐渐成为“贫困、少数族裔、治安差”的代名词,在过去屡次成为引爆全国性骚乱的火药桶。
二战历史包袱下的治理盲区
然而,法国政府为何始终无法对此“社会顽疾”对症下药?根源在于其政策与法律限制。
根据1978年1月6日颁布的第78-17号《资讯、档案与自由法》(Loi Informatique et Libertés)以及宪法中的“共和国平等与色盲原则”(Color-blindness),政府被严格禁止在人口普查或行政调查中收集有关肤色、种族或宗教背景的个人数据。
这项法律源于二战期间维希傀儡政权(Vichy France)与纳粹合作的耻辱历史,当时犹太人被强制贴上标签并送往集中营,因此战后法国极力避免任何基于身份与种族的区分。
这项政策虽在某种程度上防止少数族裔被标签化,但亦导致政府无法精确了解少数族裔在就业、种族、住房与教育等方面所遭遇的系统性不平等,陷入“看不到问题,就等于问题不存在”的治理盲区。这好比医生无法掌握病人的具体病症与剂量,自然无从施药,最终全国近1,500个“Banlieue”(郊区)、超过500万居民成为国家治理的一大痛点。







街头暴力传统再现
深层的制度顽疾与经济困境叠加,最终让火头在今秋彻底爆发。自9月中起,学生家长、工会、自感被政客抛弃的民众等多方人员因应社会焦虑、经济下行等因素先后响应学生示威,令单纯的校园抗争迅速扩大为针对通胀、低薪及公共服务缩减的全国性怒潮。
这种从校园蔓延至全社会的街头动员,对法国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谓一种古老的政治习惯。自1789年、1830年、1848年 及 1870年的历次革命以来,法国便奠定了这股抗争基因。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革命者丹东(Georges Danton)、罗伯斯庇尔(Maximilien Robespierre),再到国歌《马赛曲》副歌高唱“拿起武器,公民们!”(Aux armes, citoyens!),无不充斥着鼓吹抗争的色彩。
即便是当下,农民亦屡屡在香榭丽舍大道倾倒肥料、粪便或焚烧干草以表达不满。因此在法国的政治传统中,“街头”(la rue)长期被视为体制外的“第四权”,成为民众向政府施压与表达不满的关键阵地。
综观而言,从1789年的革命火焰,到今日的“打砸抢烧”与焚烧古蹟,抗争与暴力早已深刻渗入法国的政治基因。然而,当街头暴力成为解决社会问题的惯用手段,政府却依然沉溺于抽象的历史原则、政治理论,而继续无视郊区的系统性困境、教育资源匮乏、阶层固化时,这种由学生发起、再到全社会响应的怒潮暴乱,便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若法国无法彻底打破治理盲区,街头的火种或会暂时熄灭,但积压的不满情绪极可能很快再次被点燃——而这股源自街头的怒火,终将吞噬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引以为傲的繁荣与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