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華裔家長Jasmine有話說 134】
謝天謝地，暑假終於過去了。
不是我不喜歡夏天，也不是我不喜歡休假。只是，我受夠了小朋友無所事事的懶惰模樣和一心只想玩電腦遊戲的焦慮模樣。
作為家長，我心裏當然百感交集。擔憂，焦慮，生氣，難過，負面情緒居多。這種失敗感和無力感，讓我挺沮喪。
不是說小朋友表現特別差。平心而論，他還是努力配合了的。
暑假一開始，我們就規定了日程。每天一小時鋼琴，半小時閱讀，一篇作文，一張素描，兩小時戶外。這些都是硬指標。這些沒有完成，不允許摸電腦。
說到電腦，就說到了痛處。隊友一直在說我，為甚麼要給他買電腦？
是啊，一年多以前，我為什麼要給他買電腦？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老大十二三歲時想玩電腦，我用堵的方式，沒有收到效果。痛定思痛，到了老二，我就想，是不是堵不如疏。讓孩子接觸到，就會祛魅。
我還用自己小時候的經驗來給自己背書。我十歲就看了《紅樓夢》，《水滸》，《封神演義》等等少兒不宜的書，我也並沒有被引導著走上邪路。
我錯了。錯的太離譜。
必須承認，暑假前半段，小朋友還是中規中矩，每天都完成了任務的，雖然他彈琴時頻繁離開座位，閱讀看的主要是漫畫，而不是我要求的chapter book，作文只有流水帳，沒有細節，畫畫都畫成了簡筆漫畫。至於戶外時間，他和他的朋友不光是閑逛，而且還給社區鄰居拔草做清潔，掙了一點錢的。
我之所以對他提這麼多要求，我就是希望鍛煉他的兩個方面：
自控能力。
時間管理能力。
但這兩方面恰恰是人性最難解決的兩個問題。
時間流逝，小朋友懈怠了，我也越來越忙，沒有時間天天檢查。他的任務完成情況從敷衍，到欠奉，再到我突擊檢查時撒謊。
我很清楚，這並不是因為他本性壞，因為人性本來就好壞參半。這樣的反應，只不過是人性自衛的本能。
我倒是花錢給他報了一些班。足球，一周三次，每次兩小時。羽毛球，一周一次，每次兩小時。游泳，一周一次，每次一個半小時。這樣一周五天都有運動。對小朋友來說，不管主動還是被動 （羽毛球是他自己要求的），他都必須風雨無阻投入其中。
但這和他的自我管理能力沒有半毛錢關係。何況我還要接送和陪伴。
到暑假後期，小朋友一天的主題變成了一件事：等待。
敷衍或者假裝完成了任務，混到下午，等待電腦開啟，等待遊戲時光。
一旦開始玩遊戲，小朋友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他的音量變大，語言變粗魯。他的眼睛緊盯屏幕，周圍的一切都不再存在。他可以幾個小時不離開他的座位。無論任何時候我去和他說話，他都正在match之中，不能答覆我。無論我要求他離開電腦來吃飯或者洗澡，十分鐘提醒，五分鐘提醒，到點提醒，都沒有用。他永遠都在遊戲的半途，他永遠都無法自己結束。
這期間他經歷過被黑，被騙，被禁，始終「初心不改」。這些事情我都知情，值得專門另說，因為我也一直在關注他的遊戲情況，還以為這些負面事件也是「祛魅」的一部分。
我錯了。
所謂的自控，所謂的時間管理，就是一個笑話。
我無數次苦口婆心和他說，只要他向我顯示他有自我管理能力，他就可以得到更多的遊戲時間，反之亦然。
我以為我這樣可以形成激勵機制，形成良性循環。
我的苦口婆心就是一個笑話。
我是在一天下班結束以後，做好飯，叫小朋友來吃，叫不動時，突然明白這一點的。
小朋友的房間已經變成了一個拉圾場。具體的細節我就不說了。而小朋友正在對着屏幕爆粗口。
我突然明白了隊友說的那句話。「你用電腦遊戲來培養一個小孩的自控能力，無異於相信那些癮君子能夠自己戒毒。」
我想起小朋友自己和我說的那個詞：多巴胺。
電腦遊戲這個東西，是和drug一樣，令人成癮的。它從生理層面，心理層面，再到精神層面，操控玩家，把玩家變成了喪失自我的提線木偶。
它通過即時滿足，虛擬升級，強烈刺激多巴胺分泌，給人帶來快樂，滿足，讓人沈浸在虛幻的自我實現里。
多人聯機遊戲帶來的陪伴，更是「以毒攻毒」。這些朋友的頭像在線上跳動，一旦關機就全部消失，更是讓人時刻想要掛在線上，根本無力擺脫。
現代人本來就原子化，本來就孤獨，現在很多人連求偶的慾望都消失了，電腦遊戲難道不是罪魁禍首嗎？
大人尚且欲罷不能，而我要求大腦還在發育的孩子「自控」，我怎麼能naive到這個地步呢？
好在謝天謝地，暑假結束了。
小朋友和我都重新出發，還來得及。
撰文：語冰
圖片：Pexels
作者簡介，湖南人，廠礦子弟，移加二十餘年。兩個孩子的母親。重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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