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60】
1990年代中,我們家坐過內陸機到多倫多探望大姨。我猜她家當年也許在烈治文山(Richmond Hill)可我那時候年紀小,記憶都很糢糊。比較肯定的是,我們不知道為甚麼選在了嚴冬東遊,那時候多倫多正披着厚厚的雪被,也不知道我們家選的到底是聖誕的寒假呢?還是復活節的春假?
因五姨住在紐約,先父好像是租了輛車帶着我們南下往訪的。就在快到紐約的路上,雪暴實在太大,那輛租車再也無法前行,我們還停在了公路旁不知道多長時間。在車裡,我們到底如何保暖?我猜家母性急,車輛這樣停在了路邊,也許曾讓她不知所措而急得快瘋了。
在紐約,記憶最深刻的是,舍妹被當年排行最小的表妹咬了一口,還恰在肚皮上。那時候留下了疤痕嗎?我猜肚皮上一定留有過,但舍妹如今自己也身當人母,家裡的女孩還是因緊急情況而剖腹生產的,也許小時候的舊痕,早已被新痕蓋過了,也未可知。只是為舅好像不便多問。
其次,就是登上矗立紐約自由島上的自由神像。我從未站得那麼高而遠眺過。那時候年紀雖小,不知道甚麼叫「登東山而小魯」,卻大有孔子當年想必也懷有過的震撼感。
自由島一帶,嘗如澳門一樣,是一面濠鏡,以產蠔聞名。面積最大者,十八世紀前為荷蘭帝國派來的殖民拔盧(Issac Bedloe;1598–1673)所有,所以該島一直至1956年還以拔盧氏島見稱於輿地圖上。
與之對望,另有一艾利斯島(Ellis Island)實在19世紀末,自由神像已然為鄰之後,才闢建為歐洲移民入美的主要關口,半百年間,處理過1,200萬的移民個案。據說,如今美國人口當中,即有五分之二(約莫1.3–1.4億人)可以溯源至經艾利斯島登陸的先民。
現任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1946– )的祖父由於不願意服兵役,1885年漏夜潛逃,離開了當時還是德意志帝國的屬地巴伐利亞(Bavaria),也輾轉漂流到紐約。可是他登陸的口岸卻非自由島旁的艾利斯,而是在紐約市另一端原名西營盤(West Battery)的城堡花園(Castle Garden)。
費特烈.特朗普(Fredrich Trump;1869–1918)雖在紐約市短住了大半年,第一桶金卻在當時剛納為美利堅合眾國州份的華盛頓。他在西雅圖、埃華佛等地專營餐館及供人嫖賭的客棧,在美加邊境的克朗代克(Klondike)地區興起淘金熱之後,也一度將「黃色架步」移師至卑詩省北部的班尼特(Bennett)鎮。足跡所到,總能從當地的基層人士榨取利潤,滿載而歸。特朗普總統之所以能在如戰場般的商場,屢敗而屢戰,鍥而不捨,終而登上美國總統的寶座不止一任,可謂全賴祖蔭。

這也許正是不少移民夢寐以求的典型「美國夢」。只要能致富,總可以不擇手段。然而,女詩人拉撒路(Emma Lazarus;1849–1887)心裏頭想像的「美國夢」卻殊不相同。
拉撒路生於家財萬貫的猶太家族,主要來自葡萄牙的先族,乃經由巴西抵達當時仍是荷屬新阿姆斯特丹(New Amsterdam, New Netherland)的紐約前身。她成名於美國南北戰爭(American Civil War;1861–1865)之際,並與當世的思想家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經濟學家亨利.喬治(Henry George;1839–1897)時有往還,並互引為知音。
拉撒路的〈新巨人〉寫成於1883年。當時法國已落實鑄造自由神像以為美國立國百年的賀禮,而該像的籌建經費,實募捐自法國民間。美國當局則負責基座的建設。佩脫拉克式十四行詩(Petrachan sonnet)〈新巨人〉即為籌經費而擬就的文藝作品之一。原詩且具引如下:
The New Colossus (1883)
Not like the brazen giant of Greek fame,
With conquering limbs astride from land to land;
Here at our sea-washed, sunset gates shall stand
A mighty woman with a torch, whose flame
Is the imprisoned lightning, and her name
Mother of Exiles. From her beacon-hand
Glows world-wide welcome; her mild eyes command
The air-bridged harbor that twin cities frame.
「Keep, ancient lands, your storied pomp!」 cries she
With silent lips. 「Give me your tired, your poor,
Your huddled masses yearning to breathe free,
The wretched refuse of your teeming shore.
Send these, the homeless, tempest-tost to me,
I lift my lamp beside the golden door!」

2019年8月,特朗普政府治下的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時任暫委局長庫特內利(Ken Cuccinelli;1968– )提倡拉撒路的原句需改為:「Give me your tired and your poor who can stand on their own two feet, and who will not become a public charge.」(送來罷,你的窮困之人,但我們只接收可以自立而永不成公共負擔者)惹來爭議甚鉅。而他實質上的任命(de facto installation)後來更獲法院判定為非法。
我當年則將拉撒路的原詩,畧譯成〈念奴嬌〉一闕如下:
念奴嬌(新巨人)
巨人豈似,震希臘、古像威風雄踞!
女子剛陽,斜對夕、屹立岸邊燎炬。
如母寬懷,撫綏遊子,目送柔陰語。
雙城兩岸,伊人仰俯憑據。
留住爾邦高傲!送來天下民,困窮莫拒。
孤苦零丁,迎送間,可遂自由期許。
在爾無家,去來非土芥,遠離風雨。
我盈彼竭,皆因吾火昭著!
時隔7年回顧此譯,我禁不住苦笑了。拉撒路的原詩1903年製成銅銘,在美國立國250年之際,還在自由島上展示人前呢。
文:歷奇
圖: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 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T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