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教室】最近在 Threads 上看到一則貼文,有人說,自己之所以決定留在日本,很大一個原因是那裡的廁所乾淨。乍聽之下,未免有些不可思議。人生去留,難道竟可以由一間廁所決定?
然而,讀完之後,我竟深有同感。
曾有朋友說,退休後想去中山、珠海、廣州,或者昆明、大理生活。網上的影片里,這些城市有誘人的美食、秀麗的風景,還有令人嚮往的慢生活。我也曾心動,想像有一天不必再為生活奔忙,能在某座城市安頓下來,喝茶、散步,看看花開花落。
但每逢旅行,廁所總是我無法繞過的問題。中國不少地方仍以蹲廁為主,清潔狀況也未必理想。上次到樂山旅行,美食豐盛,山水秀麗,偏偏每當吃得盡興,肚子突然不適,尋找一間乾淨的廁所便成了難題。再美的風景,也難免因此蒙上一層陰影。
這才發現,一個地方是否適合生活,不只取決於它有多少名勝古蹟,更在於那些無人特意拍攝的角落,是否同樣得到妥善照料。風景供人欣賞,生活卻要靠細節支撐。
比起一間廁所,張愛玲的一襲旗袍,似乎更能照見時代的深處。
談到張愛玲後來離開上海,常有人提起她參加第一屆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時的穿着。據流傳的描述,她身着旗袍,置身於一片藍灰色調之中,顯得格格不入。那襲華美衣裳,因而成了後人理解她與新時代之間距離的一個象徵。
當然,張愛玲離開中國的原因,絕非一襲旗袍所能概括。但這個故事之所以令人難忘,在於衣裳所承載的意義,早已超越了衣服本身。
對張愛玲而言,衣裳是審美,也是個性。當一個人的穿着不再只是個人選擇,而被賦予立場與政治意義時,一襲旗袍便不再只是一襲旗袍。
真正令人深思的,不是她為什麼穿着旗袍,而是為什麼一件衣服,竟足以使一個人顯得不合時宜。
一邊是乾淨的廁所,一邊是美麗的旗袍。前者看似卑微,後者看似奢華,兩者卻有一個共同之處:它們都涉及一個人能否自在地生活。
我們總以為,決定人生去向的應該是理想、前途、經濟,甚至歷史的洪流。然而,真正使人萌生去意的,有時並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日復一日的小事:是每次出門前對廁所的顧慮,是穿上一件喜歡的衣服時,忽然察覺周圍的目光已經改變。
小事之所以不小,是因為它們最貼近人的身體,也最接近人的內心。
歷史書記載時代發生了什麼,日常生活卻讓我們看見,一個時代如何進入普通人的身體與靈魂。
或許,衡量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不必總仰望那些宏大的標誌。有時,只要看看一間廁所,或者留意一個人身上的衣裳,便已經足夠。
因為時代從來不只存在於歷史的轉折處。它也藏在我們每天經過的走廊、使用的設施,以及那些看似尋常、卻決定我們能否自在生活的細節里。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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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