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教室】周末去朋友家聚會。那是一棟很漂亮的房子,屋裡掛滿來自世界各地的畫、古董和裝飾,散發著濃濃的文化氣息。樓梯牆面掛著一個家族幾代人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像一條漫長的家族史。可是,在這麼多照片里,我沒有看到女主人的身影。
客廳中央卻有一張黑人小女孩的照片,房子各處也擺着她不同年齡的照片,以及她從童年到現在畫過的作品。她是屋主的女兒,學藝術。屋主的太太已經去世九年,這些年他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里,常常邀朋友來吃飯。朋友們也總勸他重新開始,找個女朋友。
那天晚上,我們邊聊天邊喝着紅酒。談起他的女兒,我們知道她兩年前搬了出去,什麼也沒有說。直到酒意漸深,他忽然低聲說,女兒之所以離開,是因為她認為父親沒有好好保護和照顧母親。
房間一下安靜了。
他沉默片刻,說:「其實,我並不愛我的太太。」
當年太太懷孕了,他不得不結婚。婚後,他一直感到壓抑和痛苦,卻沒有選擇離婚,因為他想給女兒一個完整的家庭。他告訴自己,孩子需要父親,也需要母親,所以即使自己不幸福,也應該留下來。
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
「可是我真的過得很痛苦,我這一輩子,就這樣白白浪費了。」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都過去了,沒事的。」
回家後,我卻想了很久。我一直以為,西方社會更強調個體和自由,不愛了就離開,婚姻不幸福就離婚。可是那天晚上,我忽然發現,人性其實沒有那麼容易被文化劃分。無論東方還是西方,人都可能為了家庭、孩子和責任,選擇犧牲自己。
最令人唏噓的是,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女兒。為了女兒,他沒有離婚,犧牲了自己的幸福。可是多年後,女兒看到的卻是另一個故事:她看到的是一個沒有好好愛母親的父親,所以選擇離開。
我們常說,為了孩子,要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可是孩子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一個形式完整的家,還是一個有愛、有溫度的家?
我又想起那棟房子。那裡有那麼多畫、古董、家族照片,還有女兒從小到大的身影,唯獨沒有一張妻子的照片。也許不是忘記,而是有些記憶太沉重,沉重到一個人只能選擇不去碰觸。
九年過去了,妻子已經離世,女兒也離開了,房子依然漂亮,而他一個人住在裏面。
那天晚上,他哭的也許不只是妻子的離去,不只是女兒的疏遠,而是那個再也無法重新開始的自己。
人生最無奈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為別人犧牲,別人卻未必能感受到那是愛;我們以為自己守住了一個家庭,最後留下的,卻可能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房子。
真正令人害怕的,也許不是做錯了選擇,而是有一天回頭,才發現自己用了一生成全了所有人,卻唯獨沒有真正替自己活過。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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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