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教室】九月，開學了。對學生而言，這是一個新的開始；但對有些人來說，九月也可能是某些噩夢的開始。這幾天看到一則香港新聞，一個年僅十歲的小朋友在家中自縊。短短几行文字，卻讓人心情沉重。十歲，本該是放學後和同學嬉鬧、為了一點小事開心或難過的年紀。很難想像，一個花樣年華的孩子竟然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新聞很快會被新的新聞覆蓋，城市依舊喧鬧，學校依舊開課，可是有些文字看過以後，會在心裏停留很久。
下星期，我也要開始上課了。奇怪的是，今年竟然沒有多少開學的興奮，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也許是那則新聞留下的陰影，也許是生活里太多的不確定性，又或者只是事情真的太多了。一堆事情等待處理，工作與生活交疊在一起，每一件看似都不算嚴重，累積起來卻足以讓人喘不過氣。傍晚索性出去走走。夏天已經到了尾聲，陽光仍然溫暖，卻少了盛夏時的熱烈。走到路口，看見那棵熟悉的樹，葉子已經開始微微轉黃。不久前還繁花似錦，再過些日子，大概便會變成燦爛的金黃色，然後一片片落下。季節從來不會徵求人的同意，夏天要走，誰也留不住。
天氣也開始轉涼了。再過不久，又會是陰雨綿綿的日子。就在那個傍晚，我忽然很想念香港。人離開一個地方久了，才會明白，所謂懷念，有時候並不只是懷念一座城市，而是懷念那座城市裡曾經生活過的自己。我想起那坐落在紅磡的校園。中期論文批改完畢，學生會來辦公室拿自己的論文，有人看着分數沉思，有人逐條和我討論評語和分數。我記得有一次，兩個學生一起過來，一個認真地和我討論論文，另一個卻站在旁邊用手機偷偷檢查自己的儀容，不時伸手撥弄那打滿髮膠的頭髮。我不禁嘴角上揚，想來他是想給我留個好印象吧。那其實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大事，可多年以後，偏偏是這樣的畫面，仍然會在記憶里發光。
也會想起兆康校園的學校餐廳，那碗麻辣米線。便宜，又可口。上完一整天的課，坐下來吃一碗熱辣辣的豬肚米線，周圍是學生說話的聲音，窗外是生氣勃勃的運動場。那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竟然會如此想念這點點滴滴。人似乎總要等一段日子真正過去了，才知道當時那些平凡的下午，其實就是人生里最難重來的時光。
我們總以為明天還會有，以為下個學期還會回來，以為熟悉的辦公室、走廊和餐廳都會一直在那裡。可是人生最令人惆悵的，往往不是告別，而是很多時候，我們甚至不知道那一次就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走過校園，最後一次坐在餐廳，最後一次和學生談論一篇論文。當時沒有特別珍惜，後來卻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的風已經有些涼。回頭看了一眼路口那棵正在變黃的樹，忽然覺得，秋天之所以令人傷感，並不是因為它真的悲涼，而是因為它提醒我們，有些東西正在離開，而且無法挽留。九月的課堂仍然要開始，該做的事情仍然要做，生活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惆悵而停下來。明天還是會來，我也還是會站在講台前。只是那些已經走遠的人、地方和歲月，從此只能存在於記憶之中。美好夏天終究會過去，陰鬱的秋天冬天會接踵而來，而有些日子，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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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