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教室】昨天接到一個保險電話。最近正在辦保險，所以沒有多想；上次來電有中文選項，這次我也沒多想按了中文。對方知道我的英文名，又問：「中文名呢？」我問為什麼，他說：「因為同名的人太多。」聽來似乎合理，我便告訴了他。隨後，他說幫我轉經理。
經理接通後，說我的plan沒有批准，因為系統發現我曾出現在渥太華某醫院，而那裡正流行一種傳染病。我急忙說：「我沒有去過那裡啊！」他又問：「4373401688這個電話是你的嗎？」我說不是，他卻說：「但這個電話登記在你的名下。」
我一下慌了，想到身份盜用可能帶來的麻煩，甚至擔心會不會被牽連犯罪。他叫我不要急，可以報警，但先記下他的姓名、工號和資料。他說自己叫楊方，工號A1733，系統顯示我8月27日上午11時20分出現在那家醫院。我拿着紙筆記到一半，突然想到：我的保險沒有批准，跟我去沒去過渥太華醫院有什麼關係？
我問他，他又扯到那個電話號碼曾經在廣州出現過。這時我開始起疑，說：「不用了，我自己報警。」電話掛掉沒多久，一個廣州號碼打來。
「我是廣州市公安局。你是某某某吧？我們剛剛接到加拿大衛生部的電話，發生什麼事情啦？」
我立刻醒了。我問：「你打電話給我，然後問我發生什麼事情？」
十幾年前，我出差去上海也接過自稱「廣州市公安局」的電話。那一次，對方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只說有個快遞地址看不清楚，要我先報姓名，後來又問：「你是不是犯了什麼事？」
我是讀文學的，對語言多少有點職業病式的敏感。真正掌握案情的人，不會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會反過來向你打聽案情。誰知道什麼、誰應該問什麼，往往就是真假權力的分界。
可是這一次，我還是差點上當。因為騙子利用的都是真實細節：我正在辦保險是真的，我選了中文是真的，他們知道我的英文名，從前面的對話知道我的中文名也是真的。最厲害的是，電話螢幕上顯示的政府部門的號碼竟然也是真的。
假的，只是電話那頭的人。
我們以前說陌生電話不要相信，現在連政府電話也不能只看號碼。號碼可以是真的，人可以是假的；資料可以是真的，故事卻可以是假的。
這次救我的，其實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問題，「這兩件事情到底有什麼關係？」保險為什麼突然變成和醫院傳染病有聯繫？加拿大的事情，為什麼又繞到廣州？當一個故事需要越來越多的機關、電話、時間和「系統顯示」來證明自己是真的，它大概已經假得差不多了。
騙子未必知道你多少秘密，只要知道一點，再利用你的恐懼，剩下的劇情，你自己便會替他完成。
所以，以後再接到這種電話，我不會只看到政府部門的電話號碼就相信他們。我會先問：「你怎麼知道這些事情？」再試探性地問他，關於你這件事的一些細節。不要慌亂，不要中圈套。不要在驚慌中順從他的思路去想問題和聽從指令，甚至自己披露自己的私人信息。
也許，這才是電話那頭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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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