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民歷奇62】
吾師白潤德(Daniel Joseph Bryant;1942–2014)先生為專精中國詩的漢學家。當年掌教於維多利亞大學,我嘗從學一整年。白先生授古文,指定課本為同行傅君勱(Michael Anthony Fuller)教授所著《文言文入門》(An Introduction to Literary Chinese;1999)。傅著從語法分析古文,白先生以為切合大學高年級本科生的學術程度。

當年白先生教授本科三年級的「古漢語散文」一科,共分上下學期。大一生若欲選修,須得白先生批准。我遂提着一整箱的書,遠從列治文訪問校園,盼得青睞。他看見我帶上了蒲立本(Edwin George Pulleyblank;1922–2013)教授所著《古漢語語法綱要》(Outline of Classical Chinese Grammar;1995)即笑逐顏開。原來蒲先生是他的老師,論資排輩,就是我的太老師了。
白先生上課風趣得很,但我對語法雖感興趣,平素卻只在語音史上下功夫。想不到白先生從自己的老師身上也學會了中古音。中古音之學不見於維大課程總覽,我卻每周趁白先生「解惑時段」(office hours)內在辦公室候着我們的時候親訪,就課上無法細問的疑難向他請益。

《The Great Recreation》 (Brill)
我很關注粵語的「正音」、「圈聲」與「破讀」,問白先生地名「會稽」的「會」國語怎麼唸?他不假思索即答道:「讀同『秦檜』的『檜』。」我接着問:「為甚麼!」他只撫須而笑說:「我也只依書直說,絕無半點虛言!」
白先生好像原是美國加州人,說話總帶着點老派口音:「why≠ the letter 「y」」、「where≠wear」、「which≠witch」,字字分明。我再問:「為甚麼!」他這下只拍了拍後腦杓,答應着:「我從小就區分這兩種輔音啊!」然後對我講起從前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圖書館「偷渡」的往事。白先生說:從前很窮,有一陣子能交上學費,卻沒錢交租,又不願流離浪蕩,只好潛入圖書館「偷生」。我按捺不住便問:「圖書館的管事竟也讓您借宿?」白先生只苦笑了笑,繼續說自己怎麼找到一張長桌特別寬廣,鑽進桌底可以一睡到天明。

《何景明叢考》(台灣學生書局)
上下學期就這樣一晃而過。暑假前,我對白先生坦白說:「香港中文大學批准了我到校交流的申請。九月就過去。」白先生把話聽在了心裏,除了替我高興,別的都沒說。成績單一出,大學另寄來了助學金的通知。我想在那「毛澤東紀念遊學獎」背後穿針引線者,必定包括白先生。
只是我此時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我拿着得獎的通知,直向白先生剖白:「白先生,這錢我領不得呀。實不相瞞,我前程起見,在中大待一年之後,也不打算回來,卻已做好了轉往UBC的準備。」可白先生不但沒責怪,還一味要求我把通知書遞過,看完還哈哈大笑,拍案而叫絕:「不着急!不着急!信里沒有『必須回校』的條款啊!你儘管領下這筆款子,沒事!」
事後臨別之際,白先生還請我吃了頓慶功宴。
「就在那宴會上,白先生施展了無人能及的絕技。」我20年後在舊書販子的客廳上如是說。原來在白先生生前,他們彼此為鄰。我到府欲購白先生的舊作時才驚聞此事。
「潤德他施展的究竟是甚麼絕技呢?」舊書販子看我霎時愣住了,迫不及待地追問。
「白先生能完全掌握生理時鐘,不看鐘表,也測得到當下是甚麼鐘點!而且還準確到幾點幾分!」
「不可能罷!我們雖只鄰里一場,因彼此都有觀鳥的嗜好,平日還算往還不少。我卻從不知道他與生俱來有這麼一項『特異功能』呢!」
嗯,白先生喜歡觀鳥。我曾一直懷在心裏。大學畢業之後,重回中大當助教,用第一份工資幾乎把全天下買下來了,自我獎勵。也買了部《The Birds of Hong Kong and South China》(2005第八版),本想甚麼時候回加拿大親訪白先生,送到他老人家手上。同行的林學姊當時還誇我細心,特別討人喜歡呢。
結果外祖父2011年在加辭世,我奔喪沒把書帶上。次年再回來,雖把書帶上了,卻沒到維大走走。幾年後想起了重遊一事,卻碰到網上流傳的訃聞與悼辭。
「聽說潤德他是天生的頑疾,好像是心臟的事。」舊書販子看我又不知何故愣住了,便隨口換了個話題:「聽他太太說,正好時辰到了,人就沒了。」
白潤德先生2014年9月25日駕鶴成仙,按我們傳統的算法,享年七十有四。
文:歷奇
圖:歷奇, 資料圖片

作者介紹:歷奇,生於香港,幼年移居加拿大,並於卑詩大學亞洲研究系畢業, 主修中文,副修語言學。嘗在港工作十餘年,2021年旋歸溫哥華。在重新適應北美城居的同時, 仍難捨香江因緣及情分,多所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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