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鵡專欄】快樂,是一種可以練習的能力——讀《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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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流教室】書架上標榜「快樂」的書,我向來繞道而行,總覺得不過是心靈雞湯,兌了水賣給焦慮的現代人。直到目光落在封底那行不起眼的小字——「我從小就患有恐慌症」,才把整本書的重量,一瞬間翻轉過來。一個從小活在心悸與恐慌里的孩子,長大後被腦科學家貼上電極,測出他大腦中快樂、慈悲相關的區域活躍程度遠超常人,於是被冠以「世界上最快樂的人」之名——永給.明就仁波切的快樂,原來不是天生的晴朗,而是一場在暴風雨里,與自己反覆搏鬥出來的修行。

我們這個時代對快樂有一種根深柢固的誤解,以為它是一種結果:升職、買房、遇見對的人,快樂便會如約而至,像完成任務後系統自動發放的獎勵。可弔詭的是,升職單簽下的那一刻,快樂撐不過一頓慶功宴的長度;新家的鑰匙拿到手,興奮感不出三個月,就被貸款利率悄悄磨平。仁波切給出的答案,恰恰顛覆了這套邏輯:快樂不是要去「獲得」的東西,而是我們早已擁有、卻被層層雜念遮蔽的本性,像一塊蒙塵的鏡子——我們要做的,從來不是添加什麼,而是輕輕擦拭。

怎麼擦?方法是看念頭。試想我們的心是一座過山車,眼睛被綁住,只能任由它拖着上上下下、俯衝失重。今天開會說錯一句話,心情跌到谷底;下一個念頭衝出來——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再一個念頭——我是不是很失敗?整個人就這樣垮掉;再一個念頭——得趕緊做點什麼挽回,於是開始瘋狂滑手機,逃避那份說不出口的難受。短短几分鐘,我們就被一整串念頭連環綁架,坐在自己沒買票的雲霄飛車上,在電影院誤把銀幕上放映的一切,當成了唯一的真相。但你不是你的念頭。那個說「你不行」的聲音不是你,那只是一位路過的客人,坐一會兒就會走。電影可以很恐怖,銀幕不會跟着發抖;劇情可以很悲傷,銀幕也從不流淚。你是銀幕,不是戲裏驚慌失措的那個角色。

念頭來得又急又快,越想伸手抓住、分析、辯論,就越容易被卷進漩渦;唯有呼吸,是隨時都在、隨時可以回去依靠的岸。仁波切提醒我們一件常被弄反的事:把念頭當成自己的心。念頭更像天空中的雲,飄來又飄去,有時輕薄如絮,有時也會聚成烏雲,遮住太陽,轟轟烈烈下一場雨;而心,才是那片天空,始終遼闊,始終在雲層之上。烏雲最猛烈時,天空看似消失了,其實它從未離開,只是暫時被遮住視線。怎樣做呢?方法簡單到不像修行:每天三分鐘,什麼都不做,只是專註呼吸——感知外界的環境。三分鐘很短,短到手機劃幾下就過去了,卻足夠讓你從雲堆的縫隙里,重新探出頭,看一眼那片始終都在的天空。

同時我認為這本書最容易被忽略、卻最動人的洞見:受過傷的人,反而更有資格談論快樂。從未跌入深淵者,往往只能空談光明;唯有真正在恐慌的黑暗裡摸索過的人,才懂得那道光,是如何一寸一寸被找回來的。這對堵在車陣里按喇叭、深夜還在回訊息、忍不住又滑開手機的我們而言,是極大的寬慰:快樂不是幸運兒獨有的天賦,而是一項人人可學的技藝,如同游泳,起初嗆水,笨拙又狼狽,但只要日復一日地練習,那份與生俱來卻久未謀面的喜悅,終究會重新找上門來。

我很喜歡書里最後的這句話,快樂從來不是我們要走到遠方去尋找的寶藏,它就是你腳下的土地,你只是太久沒有低頭看。腳下,就是此刻;腳下,就是呼吸;腳下,是這個正在聽着這一切聲音的你。快樂不必等待被誰賦予,它只是,等待被重新喚醒。

文:陳鵡

圖: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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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鵡,中文講師一枚,教過香港幾所大學,漂洋過海來到溫哥華,繼續用中文傳道、授業、解惑(偶爾也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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